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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言读富兰纳瑞·欧康纳与艾莉丝·孟若之向爸妈道歉大会
2020-06-17

伊格言读富兰纳瑞·欧康纳与艾莉丝·孟若之向爸妈道歉大会

「我要跟我的爸爸妈妈道歉。」当着读者的面,主讲人劈头就以这句话开场。

不,这不是什幺现正流行的受害者道歉记者会,而是伊格言于9/21在纪州庵主讲的经典也青春讲座开场白。这天,知名作家伊格言的讲题是「让我们在无边无际的恐怖中衰老」,要带领读者深入精读富兰纳瑞・欧康纳(Flannery O’connor)的短篇小说〈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并同时以艾莉丝・孟若(Alice Munro)的短篇小说〈家传家具〉互为呼应,讨论这两位知名小说家笔下「如何对抗长辈,以及败给命运的方式」。

首先,伊格言指出,在欧康纳〈上升的一切必将汇合〉中,那个守旧、保守,沈浸于过往荣光,并且品味奇差的母亲,以及自视为知识份子、新时代青年、观念进步的儿子朱利安,这两个主要角色,根本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符合现今年轻人与老一辈的关係,而且这短短的一篇小说里,仅仅描写了朱利安带母亲出门运动的一趟公车旅程,却写透了世代间相爱却又互相看不顺眼的必然。

故事中,朱利安与妈妈最大的歧异在于对待黑人的态度。在那个「公车上黑人与白人不能一起坐」的不平等规定废除之后没有多久,妈妈根本不想自己出门搭公车,非要朱利安和她一起出门。伊格言特别指出:故事的刚开始,整个故事是站在朱利安的视角,用不时出现的白眼与不耐烦,描述妈妈出门前絮叨自己那顶想买又觉得太奢侈该退货的丑得半死的紫色帽子。

他决定在他为了她的快乐牺牲自己的这段时间里,要让自己完全麻木掉。

妈妈一路上叨念着自己不该买这顶帽子,一路讲到「这世界天翻地覆了」,暗讽黑人与白人居然能够平起平坐简直伤风败俗,遥想从前自己来自一个多幺富有的大家族,朱利安虽然不断出言讽刺、不耐烦地打断,但是当妈妈提到儿提时那幢大房子,朱利安和妈妈同样怀念,他却私心里认为自己比妈妈更了解,也更懂得如何欣赏那幢房子的古老优雅。

伊格言告诉大家,即使是母子俩难得的意见一致,朱利安都认为自己的品味更高一等。

这不是就是每个人、包括讲者伊格言自己在内,不断遇见的问题吗?伊格言大方地与读者们分享他自己的经验,由于家境小康,身为医师的父亲对他有深切期许,他自己大学考入医学院之后,发现自己并不适合走这条路,想要改变跑道去拥抱文学,却也因此掀起了不小的家庭革命。在过了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终于发现,其实他们并不需要这样伤害彼此才能找到相处的方式,然而这样的彼此伤害似乎也难以避免,毕竟连欧康纳的小说里,写的分明就是此时此刻的世代战争,其中并没有不同。

为了证实这个论点,伊格言特别指出:朱利安带妈妈出门一趟,就把自己比喻为即将赴死的圣人,这与现代青年带爸妈出去旅行的碎念几无二致;而分明歧视黑人到极点的朱利安妈妈说起自己的「老黑保母卡洛琳」,并表示「我一样非常尊重我的黑人朋友」,就跟现在那些把「我也有同志朋友」「我们尊重这些同性恋者」挂在嘴巴上,但骨子里却极尽歧视之能事的护家盟,完全一个模子。

听到这样的比喻,在场读者无不点头如捣蒜,唇角还暗暗漾起与主角朱利安同党般的浅浅微笑。

伊格言继续说起故事:搭公车的一路上,朱利安不断有意让母亲难堪,他想办法与身旁的黑人攀谈,却反而不断让自己落入困窘,妈妈更与隔壁乘客聊起自己的儿子的工作,让他更加尴尬不耐⋯⋯而这样公车上的琐事描写,正是伊格言今天的主题:「如何对抗长辈」,以及「败给命运的方式」。他们以非常平凡的方式,进行极其尖锐的对抗,欧康纳书写这些小事的刻薄,和艾莉丝孟若相仿,甚至也有几分张爱玲的味道。

伊格言坦言,自己和故事中那个自以为文青的朱利安一样,在受不了爸妈时,会自己创造一个泡泡,让自己安静地待在里面,用无视与冷漠保护自己的知识份子尊严,然而欧康纳一再用老练的手法将朱利安酸到底,不断让他挫败。

而最大的那一次挫败,来自最大的胜利:公车上来了一位跟妈妈带着同款帽子的黑女人,还带着一个小孩,他们不仅在公车上发生了极端尴尬的状况,还不幸地在同一站下车,自视高人一等的母亲还不断想要拿点钱给黑女人的儿子,最后,被黑女人的悍然拒绝,惊得跌倒在地。

这是朱利安的胜利,他告诉母亲这是你自找的,想要藉机教育妈妈:你不应该这样对待其他肤色的人种,但就在朱利安为此沾沾自喜之际,他没有发现妈妈其实是中风了。

欧康纳几近利刃般的故事在此嘎然而止。伊格言紧接着提起艾莉丝孟若的类自传作品〈家传家具〉。在这篇故事里的第一人称视角「我」,看着好像称得上作家但其实也不怎幺有才华的姑姑艾芙瑞妲,在庸俗的亲戚里似乎确实有高人一等的聪明,然而等到「我」长大之后,同样成为一个主修文学、热爱电影的文青,却回过头来发现曾是无味亲戚里最具见识与才智的艾芙瑞妲,不过是个连《慾望街车》都不理解的,专写无聊专栏的二流作家。

艾莉丝孟若笔下用以自况的「我」,终于发现,他们都不可能摆脱那巨大笨重的〈家传家具〉,即使远远离开故乡、好像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文章,但非常可能终究在下一代的眼里,自己只不过是个「可能比其他亲戚好一点,但也就仅仅如此而已」的二流货色。

人真能摆脱自己的出身吗?人真能摆脱那些赶也赶不走的「家传家具」吗?在那个年代,在加拿大的安大略省乡下?我们不知道,但她至少想要摆脱──「我」想要,艾莉丝・孟若也想要。然而那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不会知道漫长的人生道路上未来的遭遇──但她必须离开,离开家乡,离开那些本然地笨重着,拖曳着她的灵魂的家传家具,那众多令她在黑暗中磕磕绊绊跌跌撞撞的物事──她或许带着歉疚,但她必须如此。
──伊格言《幻事录:伊格言的现代小说经典16讲》

相较于欧康纳的尖锐冷酷,同样下笔如针的艾莉丝・孟若,在最后给了自己答案:这是我唯一的选择,即使到了最后仍然摆脱不了家传家具,我还是得离开,因为那就是我要的。

伊格言说,这也正是他当时离开医学院时,心里的那个声音。

以「年轻人与老一辈的世代对抗」为主题,加上自己的人生经验,伊格言讲起富兰纳瑞・欧康纳这个在台湾其实很少人知道的冷门作家,与艾莉丝・孟若这位得到诺贝尔奖后被当成严肃作家的作品,意外地趣味十足,并且直接击中在场年轻读者的生活经验,获得极大的共鸣与好评。也许这正说明了,冷门或严肃这些标籤,其实都无法真正代表作品,而伊格言一方面不断向自己的爸妈道歉并在解说时加入许多乡民哏,一方面挑出故事中那些尖酸苛薄却特别引起共鸣的段落与读者分享,这样在饱读群书后,用幽默有趣的方式重新介绍两位重要作家的代表作,绝对是推荐文学作品,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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